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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F
科普
The Happiness
That Children Bring
In-vitro fertilization
2025
11
29

「我们能感觉到,人类已经接近真正有能力去改变自身遗传的那一步了。」
—— 大卫·巴尔的摩
“We sense that we are close to being able to alter human heredity.”
—— David Baltimore


一文读懂:胚胎植入前
多基因风险筛查(PGT-P)
One Article to Understand: Preimplantation Genetic Testing for Polygenic Risk (PGT-P)
摘要&引言
Summary & Introduction
FrankStudio

在过去几十年里,人类辅助生殖和基因检测技术取得了飞速发展。从1990年首例胚胎植入前基因检测(PGT)成功应用于阻断单基因遗传病开始,到如今多基因疾病风险的筛选都成为可能 。尤其是近年来,科学家希望利用全基因组数据计算“多基因风险评分(Polygenic Risk Score,PRS)”,在胚胎阶段预测后代患常见多基因疾病(如糖尿病、心脏病、肿瘤等)的概率,从而优选更健康的胚胎进行移植。这种新兴技术被称为PGT-P(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多基因病),即通过多基因风险评估来筛选胚胎。它承载着降低后代疾病风险的期望,但也伴随许多科学与伦理争议。
本篇文章结构分为六部分:首先介绍技术发展的背景和读者关心的缘由;接着解释PGT-P的原理及其与其他PGT技术的区别;然后介绍目前PGT-P在全球和中国的应用现状、适用范围和权威指南态度;第四部分讨论现有的临床证据、效果与局限;第五部分聚焦围绕PGT-P的伦理争议,包括优生学担忧和社会公平等;最后给出咨询建议并展望未来趋势,帮助患者和辅助生殖从业者理解PGT-P的合理应用与发展方向。
一、技术原理:PGT-P是什么
Technical Principle: What is PGT-P?
FrankStudio

PGT-P的概念:PGT-P是“Preimplantation Genetic Testing for Polygenic disease”的缩写,即针对多基因相关疾病的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它建立在传统PGT技术的基础上,结合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算法,对胚胎的基因组进行分析,计算多个基因变异综合带来的疾病风险概率。通俗来说,就是利用胚胎的基因信息算出一个“综合分数”,预测这个胚胎将来患某些常见疾病的可能性大小,以便在试管婴儿周期中选择相对风险最低的胚胎移植,期望降低孩子未来罹患这些疾病的几率。
与其他PGT的区别:目前临床常用的PGT技术包括三类:
PGT-A(旧称PGS):检测胚胎染色体数目异常(Aneuploidy)。主要用于筛查如21三体综合征(唐氏综合征)等染色体异常,以避免移植明显非整倍体的胚胎,降低流产率并提高着床率。
PGT-M(旧称PGD):检测胚胎是否携带特定的单基因遗传病突变(Monogenic)。适用于夫妻一方或双方携带已知致病基因突变的情况,例如地中海贫血、囊性纤维化等,可确保选择不含相关突变的胚胎植入,阻断家族遗传病的传递。
PGT-SR:针对父母染色体结构重排(Structural Rearrangement)的检测。如一方有平衡易位等,会筛选未发生不平衡重排的胚胎,减少因染色体结构异常导致胚胎停育或畸形的风险。
PGT-P:则关注多基因疾病风险。不同于PGT-M只看单个基因突变,PGT-P同时考察多个基因位点的组合效应。它并非判断“有无某遗传病”而是计算“将来患某复杂疾病的几率高低”。因此PGT-P得到的是一个相对风险值或概率,而非简单的阳性/阴性结果。
举例来说,对于糖尿病这种多基因疾病,PGT-P并不能像PGT-M那样找出一个明确的突变来决定胚胎是否发病,而是要综合成百上千个基因变异的影响来预测胚胎长大后的糖尿病风险值。这个思路类似于信用评分:并非简单地有没有不良记录,而是通过大量指标综合打分,分数高低代表违约风险大小。
风险计算方法:PGT-P的核心在于计算胚胎的多基因风险评分(PRS)。大体流程包括以下几步:
胚胎活检取样:在试管胚胎培养至第五天左右的囊胚阶段,由胚胎的滋养层细胞(将来形成胎盘的部分)取出极少细胞进行遗传物质提取。这一操作需要非常谨慎,以避免对胚胎发育造成影响。目前主流采用囊胚滋养层活检方法,因为相比极体活检或卵裂期胚胎活检,它对胚胎发育的影响更小,检测精度更高。尽管如此,活检仍属侵入性操作,必须在有资质的中心由经验丰富的团队实施,并将对胚胎潜在影响告知患者。
基因检测与基因型数据获取:将取出的胚胎DNA样本送至实验室,利用高通量测序或基因芯片等技术,对胚胎全基因组范围内大量常见单核苷酸多态性(SNP)位点进行检测。这样即可获得胚胎在这些位点上的基因型数据列表(例如,每个位点是AA、AG还是GG等基因型)。
计算多基因风险评分(PRS):科研人员基于大量人群的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WAS)数据,为各种疾病建立了PRS模型。简单来说,每种疾病都有一套相关的基因变异及其“风险权重”。计算PRS时,将胚胎携带的每个风险等位基因乘以相应权重后累加,得到一个总分。常用的计算方法包括“修剪+阈值”(clumping and thresholding)法、贝叶斯法(如LDpred)等,也有现成的软件工具如PRSice、PLINK等辅助计算。值得一提的是,PRS模型需要考虑不同变异之间的连锁关系和族群背景,以提高预测的准确性。随着算法改进,新一代PRS模型在捕捉疾病遗传风险方面的性能已有所提升 。
风险概率转换与胚胎选择:原始PRS分数通常还需要转换成更直观的“发病概率”。研究人员常用对数逻辑回归模型,将PRS分数和一些临床因素(如家族史)结合,换算出该胚胎将来患目标疾病的概率或相对风险。对于一个家庭获得的多枚胚胎,就可以根据每枚胚胎针对各疾病的风险值进行比较,剔除相对高风险的胚胎,优先移植预测风险最低的那一枚 。
需要强调的是,PGT-P评估的是“相对风险”而非“绝对命运”。即使某胚胎在PRS评估中显示某疾病风险较高,也不意味着该胚胎长大后一定会患病;同样,风险低也不代表绝对不会患病。这与PGT-M检测单基因突变有本质区别。PGT-P更像一种概率学预测工具,其准确性受限于目前对疾病遗传机制的认识,以及模型对于不同人群、不同环境因素的适用性。
二、应用现状:权威指南立场
Current Application Status: Stance of Authoritative Guidelines
FrankStudio

全球范围:PGT-P作为一项新技术,近年才开始在少数生殖中心试点应用。2019年起美国出现了商业化的PGT-P检测服务。例如美国的新泽西生物技术公司Genomic Prediction推出了名为“LifeView”的多基因筛查,宣称可评估胚胎成年后患Ⅱ型糖尿病、某些癌症、心脏病等多种疾病的风险。2020年,世界上首例经PGT-P筛选出生的婴儿在美国诞生,引起广泛关注。据报道,这对父母在IVF过程中获得了33个胚胎,经过PGT-P筛查,从中挑选出综合疾病风险最低的一个胚胎移植,诞生了一个健康女婴Aurea。该胚胎被评估为在乳腺癌、糖尿病、心脏病和精神分裂症等多种疾病上具有最低的遗传风险。这一消息于2021年曝光后,在媒体和学术界引发热议,因为它预示着胚胎筛选正从单基因疾病扩展到更广泛的健康和性状领域。
目前在美国,有几家初创公司开展类似服务,包括Orchid Health(提供胚胎和胚胎亲代的多基因评分)和MyOme公司等。不过,这些服务多处于早期招募和试点阶段,收费高昂且缺乏长期效果跟踪。因此PGT-P在美国仍属于小范围的商业尝试,大多数IVF中心尚未将其作为常规选项。欧洲方面,由于各国法律对胚胎选择的限制更严格,PGT-P基本未进入临床。比如英国人类受精与胚胎管理局(HFEA)明确表示,在现行法律框架下PGT-P不被认可为合法适应症。许多欧洲国家只允许针对严重遗传疾病的PGT,对这种依据概率筛选“降低疾病风险”的做法持谨慎甚至禁止态度。
中国现状:在中国大陆,PGT技术的发展和应用受到严格监管。根据《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等法规,PGT仅限用于明确医学适应证的情况,如防止严重遗传病传给后代、染色体异常导致的复发性流产等。非医学目的的胚胎筛选(例如单纯选择性别或其他性状)是明令禁止的。截至目前,PGT-P尚未作为常规医疗服务在国内推广,但在科研和特批临床试验中已有探索。2022年8月,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通过伦理委员会审批,实施了中国首次PGT-P临床实践:针对一个有严重2型糖尿病家族史的家庭,进行胚胎多基因风险评估,优选出糖尿病发病风险相对最低的胚胎移植,成功诞生了一名男婴。据报道,该病例也是全球首例基于家系遗传信息定制PRS模型的PGT-P案例。在此家庭中,父系多位成员患有早发性2型糖尿病,遗传负担沉重。研究团队为此针对中国人群特点和该家系的基因背景,优化了欧美人群的糖尿病PRS模型,使之更准确地预测该家系胚胎的风险。最终在获取的16枚囊胚中,选出一枚染色体正常且糖尿病风险评分最低的胚胎移植,孕妇顺利产下一名健康男婴。这一案例证明了PGT-P在特定家族高风险情形下的可行性。然而需要指出,目前国内尚无针对PGT-P的官方指南或法规条文,类似应用必须在严格伦理审查和知情同意下进行。更多的临床研究和随访数据也在陆续开展中。例如,上海黄荷凤院士团队后续还报告了结合BRCA1乳腺癌致病基因与多基因评分进行胚胎筛选的成功妊娠案例,标志我国在遗传性肿瘤防控方面的探索更进一步。
适应症与限制:从实际操作来看,PGT-P可能的适用人群主要是那些对后代患多基因疾病特别担忧的IVF患者,例如有强烈家族史的夫妻、或者多次孕育患某种复杂疾病孩子的家庭。在上述复旦案例中,如果没有2型糖尿病的家族遗传背景,医院伦理委员会也不太可能批准实施PGT-P筛选。因此,目前PGT-P往往被限定用于特定高风险家庭的个案,而非普遍适用于所有IVF患者。其限制在于:并非每对夫妻都能从PGT-P中获益,例如对于没有明显遗传风险因素的普通人群,PGT-P筛查可能带来的风险降低非常有限,反而增加不必要的费用和程序。其次,多基因疾病的发生风险还受环境和生活方式巨大影响,就算遗传风险高,通过后天干预也可能不发病,反之亦然。这使得PGT-P的实际必要性需要仔细评估。另外要考虑的是胚胎数量:PGT-P的意义建立在“多个胚胎中挑选更优”上,如果IVF周期中可用胚胎很少(比如只有1-2个),那么几乎无挑选余地,PGT-P就失去意义。因此,一些生育力低下、胚胎数少的患者不适合PGT-P。还有,PGT-P目前主要面向成年后发病的疾病(如心血管病、阿尔茨海默病等),对于儿童期即发病的复杂疾病应用较少,因为往往这类疾病的遗传机制更复杂或环境因素更强。
权威指南与立场:由于PGT-P技术处于早期,国际生殖医学和遗传学团体对其态度十分谨慎。欧洲方面,2021年欧洲人类遗传学学会(ESHG)发表声明,严厉指出在临床应用PGT-P“缺乏证据且不道德”。他们认为PGT-P目前的科学依据不足,贸然用于胚胎选择在伦理上也站不住脚。欧洲人类生殖与胚胎学学会(ESHRE)当时公开支持了ESHG的立场,认同在现阶段将PRS用于胚胎筛选既无可靠性也无必要性,认为把这项技术引入临床是“极不理想的”。ESHRE列出了反对PGT-P的四大理由:(1) IVF每对父母可用的胚胎数量有限,即使剔除所谓高风险胚胎,也难以取得显著的总体风险降低,这不同于单基因病筛查那样能避免巨大且确定的危害 ;(2) 同一对父母的胚胎在许多小风险基因上往往各有高低,彼此重叠,想通过筛选“完美”胚胎并不现实 ;(3) PRS未包含环境和表型因素,无法提供复杂疾病可靠的个体风险预测 ;(4) 各基因变异的交互作用尚不清楚,选出一个疾病低风险胚胎可能无意中提高另一疾病的风险。综上,ESHRE目前认为PGT-P缺乏临床有效性,其应用为时尚早,不应在常规临床中开展。
在美国,美国生殖医学会(ASRM)也尚未批准PGT-P作为临床推荐项目。2023年美国医学遗传学与基因组学学会(ACMG)发布了专家意见,强调目前缺少充分的数据证明PGT-P能带来实质性健康获益,应在更多临床验证研究后再考虑推广。ASRM伦理委员会的一份意见草案也曾指出,PGT-P应仅在经过审慎的伦理考虑和充分的遗传咨询后提供,并需要确保公平可及性。简单来说,美国权威机构的态度是:“PGT-P仍属实验性质,不建议常规使用”。相反,一些支持PGT-P的商业和学术团体则在发表文章为其辩护,认为只要有科学共识和适当规范,新技术可以探索用于减少疾病风险。但整体来看,权威指南普遍倾向于谨慎保留,等待更多证据。
中国的中华医学会生殖医学分会等目前尚未有公开发表的PGT-P指南。不过可以参考的是,对于已有成熟应用的PGT-A/M技术,国内要求非常严格的适应证评估和伦理审批。同理推断,在PGT-P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监管机构会采取更加保守的态度。可以预见,只有等国际上积累了充分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并制定出明确的技术规范后,PGT-P才可能逐步被纳入中国的指南共识之中。
三、询证视角
Evidence-Based Perspective
FrankStudio

由于PGT-P问世时间很短,可供参考的临床循证数据非常有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大型的前瞻性对照试验直接证明PGT-P所选出的胚胎出生的孩子在健康结局上优于未筛选者。我们主要依赖模型推算、回顾性分析和个案报告来评估PGT-P的潜在效益和局限。
模型研究:学者们利用群体遗传数据模拟PGT-P的效果。例如,有研究基于英国生物银行中上万对成年同胞的数据,模拟在同一家庭的多个胚胎中应用PRS筛选,对多种疾病的风险降低进行了估计。结果显示,选择最优胚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子代患某些疾病的平均风险,但幅度相对有限。例如乳腺癌的相对风险最多降低约15%,2型糖尿病等疾病的风险降低可能在10%-20%左右。这意味着,如果一对父母原本有某种疾病10%的几率会遗传/发生在子代身上,通过PGT-P挑选也许能降到8%或更低一些。这种风险下降是相对概率上的,并不是绝对避免。并且模拟研究也指出,不同疾病的效果差异很大:多基因遗传成分越强、PRS模型预测能力越好的疾病,PGT-P能带来的风险降低可能越明显;反之,对于遗传因素作用小或PRS模型性能差的疾病,筛选意义很有限。
PRS模型性能:PRS模型的预测准确度常用AUC(受试者工作特征曲线下面积)指标来衡量,AUC=1表示完美预测,0.5则意味着纯随机猜测。近年来在普通人群中的研究表明,一些疾病的PRS模型AUC已经相当高。例如1型糖尿病的PRS模型AUC可达到0.92(尤其针对早发型1型糖尿病可达0.96),精神分裂症的模型AUC最高约0.82,冠心病、乳腺癌等的PRS模型AUC则在0.6-0.8区间。这提示某些疾病确实存在较强的遗传易感信号。然而,需要注意的是,这些性能指标多是在无关个体的群体水平得到的。在胚胎筛选场景下,我们比的是同一个家庭兄弟姐妹胚胎之间的风险高低,其区分度可能低于群体预测度。换言之,一个PRS模型即便对普通人群预测疾病有不错效果,用在一家人的几个胚胎里,可能难以拉开明显差距。此外,PRS模型目前主要基于欧美人群数据开发,对东亚人群的适用性偏低。如果模型不能适应不同族群,其对中国胚胎的风险评估可能存在系统误差。这也是为什么国内学者强调建立中国人自己的基因数据库和PRS模型的重要性 。
临床案例:真实世界中已有的PGT-P成功案例非常少,主要是前述的几个报道:美国Aurea婴儿、中国复旦的糖尿病婴儿,以及个别遗传性肿瘤高风险家庭的尝试。例如,黄荷凤团队近期报道了一对携带BRCA1基因突变的夫妇,在进行PGT-M排除携带突变胚胎的基础上,同时使用PGT-P综合乳腺癌的多基因风险来挑选胚胎。结果发现,不同胚胎未来罹患乳腺癌的综合遗传风险可能相差高达15倍之多!通过优先移植了预测风险最低的胚胎,该夫妇成功孕育,并希望借此显著降低女儿成年后患乳腺癌的概率。这一例显示,在单基因高风险(BRCA1突变)与多基因中度风险并存的情况下,PGT-P有助于精细区分胚胎之间的隐患,从而做出更优选择。相比之下,如果仅依据BRCA1突变或仅依据PRS评分,各胚胎风险最多相差4-5倍;而结合两者的信息,则风险差距拉大,可达15倍。当然,这只是单一家系的结果,具有一定偶然性,需要更多类似案例的积累才能确定普遍规律。
有效性与局限评估:综合现有证据,PGT-P的潜在有效性在于:对于那些确有家族遗传高风险的疾病(如遗传性肿瘤伴多基因易感,或者多位亲属患同一复杂疾病的情况),PGT-P可能提供额外的信息来区分胚胎,使得所选胚胎未来患病的几率相对更低,起到一定的“一级预防”作用。另一方面,PGT-P的局限和不确定性非常突出:首先,目前还没有任何研究跟踪PGT-P孩子出生后的长期健康结局,因此缺乏直接的临床效益证明。父母挑选了所谓低风险胚胎,孩子是否真的更少生病,需要几十年的随访数据。其次,如前文所述,环境因素对多基因疾病的影响不可忽视。基因风险高的孩子如果生活方式健康,可能一生不得病;基因风险低的若暴露不良环境,也可能生病。因此PGT-P降低的是统计学风险,而个体命运仍有很大随机性。再次,模型误差和胚胎发育特殊性:胚胎时期的基因表达调控、发育噪声等可能导致PRS对胚胎的适用性打折扣。甚至有观点指出,由于胚胎嵌合体(同一胚胎不同细胞基因型可能略有差异)等现象,给胚胎测的基因型不一定100%代表胎儿全身细胞。这些技术问题都有待进一步研究解决。
最后,PGT-P的收益风险比需要谨慎权衡。对于一般IVF患者来说,额外做PGT-P可能并不能显著提高宝宝健康的保障,但却增加了经济负担和决策复杂度。如果盲目依赖PGT-P分数,甚至可能放弃一些本可健康成长的胚胎。因此目前医学界普遍认为,在缺乏高水平证据前,PGT-P不应作为常规的临床决策依据。应将其视为一种仍在验证中的前沿手段,只在非常特定的情况下考虑使用,并辅以充分的遗传咨询解释其中的不确定性 。
四、伦理争议
Ethical Controversies
FrankStudio

PGT-P作为“择优选胚”的新工具,引发了多方面的伦理讨论。这些争议既包括对技术本身局限的反思,也涉及更广泛的社会价值观冲击。
1. “优生学”阴影:通过基因评分筛选胚胎,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历史上臭名昭著的优生学运动。批评者担心,PGT-P可能成为“新优生学”的开端——以追求“更完美”的基因组合为目的来挑选后代。尽管PGT-P目前聚焦的是降低疾病风险这一看似正当的目标,但界限一旦打开,谁能保证将来不会用于选择智商、更高的身高、外貌等非医疗因素?事实上,一些公司已经暗示他们可以预测诸如智力等复杂性状,只是“出于伦理原因暂不提供”此类服务。公众和伦理学者对此高度警惕,担心社会会走向《美丽新世界》或《千钧一发(Gattaca)》式的基因等级社会。在那样的社会里,人的价值被基因分数定义,基因不够“优秀”的个体可能遭受歧视和不公平待遇k。因此,有人主张PGT-P涉及对生命进行价值排序,挑战了生命平等和多样性的伦理原则。
2. 社会公平与可及性:PGT-P技术昂贵且复杂,目前只能在少数富裕人群中试用。这带来了加剧社会不平等的担忧。如果未来PGT-P真能降低疾病风险,只有富有人家负担得起,那么他们的后代总体健康可能更好,而经济困难家庭因为无法负担筛选而“输在起跑线上”。这种情况会进一步扩大健康鸿沟。即便在同一个社会,过度强调基因筛选也可能形成对未经过筛选孩子的偏见。比如,假如PGT-P普及后,大众认为“不经过筛选就是不负责任”,那么自然怀孕的孩子可能被贴上“有隐藏缺陷”的标签,影响其社会评价。这种倾向无疑对残障群体和基因有差异的人不公。许多伦理学者呼吁,在讨论PGT-P的应用时,必须考虑如何防范新技术拉大的不平等,以及如何保护每个人不因其基因分数受到歧视。
3. 法律与政策边界:不同国家对于胚胎基因干预的法律规定差异很大。大多数国家目前尚无专门立法规范PGT-P,因为它太新。但可以借鉴的是关于PGT和基因编辑的法规。很多欧洲国家法律禁止任何非医疗必要的胚胎选择,如选择宝宝性别或外貌。PGT-P虽然声称是医疗目的,但由于疾病风险并非确定,会不会被视为“非严格医疗必要”存在模糊地带。监管者需要权衡的是:哪些疾病风险足以成为合法的筛选理由?假如一个胚胎有稍高的肥胖风险,能否因此被筛除?这种决定标准如何制定?此外,谁来监管PRS模型的真实性和准确性,也是法律需要覆盖的方面。如果某公司夸大PGT-P效果,甚至暗中为客户筛选性别或智力,监管如何发现和惩戒?当前,一些国家(如美国)对胚胎筛选监管相对宽松,而另一些(如德国、意大利)几乎完全禁止这类干预。在中国,政策总体上严格管控辅助生殖和基因相关技术,倾向于先立规矩、后应用。可以预见,PGT-P若要在国内常规开展,可能需要卫健委等制定专项技术规范和伦理指南,明确哪些情形可以应用,审批流程如何,以及违规的处罚措施等。
4. 父母决策的伦理困境:PGT-P还引出父母在生育选择上的道德压力。一方面,父母都有望子女健康的良好动机,如果有手段降低疾病风险,选择PGT-P似乎是责任使然。然而另一方面,这种技术可能让父母背负沉重的心理负担。如果不选择,万一孩子将来生病,父母可能自责“当初有没有尽力避免”;而选择了PGT-P,孩子长大后却仍不幸患病,父母又可能觉得“是不是选错了胚胎”。另外,对于通过PGT-P出生的孩子,将来知道自己曾是被“筛选”出来的,会如何看待自身价值和手足(那些未被选择的胚胎可能是他的兄弟姐妹)?一些伦理学家提出了“孩子的知情权”和“开放未来权”的问题:孩子是否有权知道自己被筛选过?这种选择是否侵犯了其自主权?虽然这些问题听起来哲学化,但在实践中可能真会影响家庭关系和个人心理。理想情况下,决策应基于充分知情同意和对孩子最佳利益的判断,但在高度复杂的基因概率问题上,父母很难完全理清利弊。这也是为什么专业的遗传咨询和心理支持被认为是PGT-P过程中不可或缺的环节——帮助家庭认清技术的能力与局限,澄清自身的价值观,并在无悔的前提下做出选择。
5. 技术滥用与伦理红线:还有人担心,一旦PGT-P技术成熟,可能出现商业或个人的滥用。比如有些人可能会超出医学范畴,要求筛选“性格内向外向”“天赋高低”等性状——尽管目前看这些特质的遗传可预测性很低,但不排除未来有所谓“增强版PRS”出现。如果没有伦理红线的约束,试管婴儿可能被用来批量“定制”后代,使生育异化成了类似挑选产品的过程。社会需要提前思考:哪些底线是绝不可逾越的?常见共识是:不得为了非医学目的选择胚胎、不得基于性别、种族、外貌等进行筛选、不得歧视残疾或疾病携带的生命等等。PGT-P目前还踩在“为了健康但不确定的提升”这个灰色地带,因此引发了大量讨论。许多伦理委员会在评估PGT-P病例时都会问:“这真的有足够医学必要性吗?还是变相的优选?”——这个问题背后反映的正是对伦理边界的拿捏。可以预料,围绕PGT-P的伦理和法律框架制定,将是一个动态博弈的过程,需要医学、法律、社会各界的共同参与,方能既保障科技造福人类,又守住人性尊严和社会公平的底线。
五、未来趋势
Future Trends
FrankStudio

对于有意了解或考虑PGT-P的患者和从业者,提出以下几点建议和展望:
患者常见问题解答:
“PGT-P能保证宝宝不生病吗?” – 不能。PGT-P只是基于遗传概率进行筛选,不能杜绝所有疾病。即使筛选了低风险胚胎,孩子仍需面临后天环境、生活方式等因素影响,常规的产前筛查、新生儿筛查和良好育儿环境仍然不可替代。PGT-P降低的只是某些疾病的相对风险,并非对任何疾病的免疫。
“PGT-P适合我们家情况吗?” – 大多数有严重遗传病风险的家庭首先考虑的是PGT-M或PGT-A。如果您夫妻并没有明确的高风险遗传变异,只是单纯担心常见疾病,那么PGT-P目前并不建议作为优先选择。它或许适用于一些特殊情况:如家族中某种复杂疾病发病率极高且危害严重、你们已经因这种疾病失去过孩子,或者在做PGT-M/PGT-A的同时希望额外降低另一疾病风险。但即便如此,PGT-P的增益是否值得,需要经过遗传咨询的专业评估。一般来说,只有当预期风险降低显著且你们愿意为此承担额外费用和等待时,PGT-P才可能被考虑。
“进行PGT-P有什么风险和缺点?” – 首先是经济成本,目前PGT-P检测费用高昂,会显著增加整个IVF周期开支(国内一个PGT周期常需数万元甚至十几万元)。其次是时间精力成本,建立定制的PRS模型、通过伦理审批等可能延长治疗周期。技术上的风险还包括胚胎活检操作的潜在影响(虽小但存在)以及可能因为筛选严格而放弃可行胚胎(如果模型评估不准确,可能错过原本健康的胚胎)。心理上,PGT-P会让决策更复杂,可能带来额外的焦虑和思想负担。因此一定要在清楚了解这些不足后再决定是否进行。
“PGT-P流程复杂吗,需要多久?” – 流程与常规第三代试管(PGT)类似,但在基因分析环节更复杂。一般要经历促排卵取卵、体外受精培育囊胚、胚胎活检,然后将样本送实验室进行大规模基因分型和PRS计算。由于涉及专门模型建立和数据分析,报告周期可能比PGT-M/PGT-A更长(视具体检测项目和实验室而定,可能需数周)。整个IVF+PGT-P周期从开始到胚胎移植往往需要2-3个月或更久,具体取决于模型准备是否提前完成。如果是首次开展的新模型,还可能需要更长时间进行验证。所以有此计划的家庭需有充足的时间和耐心准备。
“如果我们选择了PGT-P,要注意什么?” – 要确保在有资质且经验丰富的生殖中心进行。选择之前,要和遗传咨询师深入沟通,明确你们关心的疾病、模型的可靠度以及可能的最优策略。过程中,要有心理准备接受任何结果:包括可能没有“理想胚胎”可选,或筛选后只得出相对结果。移植了经过PGT-P筛选的胚胎,孕期仍需按照常规进行产检,并不能因为基因筛选过就放松对胎儿健康的监测。
从业者操作参考:
对于生殖医学从业者(生殖科医生、胚胎学家、遗传咨询师等),面对PGT-P需要谨守医疗原则:
严格把握适应证:不要向所有IVF患者兜售PGT-P。应根据患者具体情况评估其必要性,只有在符合伦理和医学指征时才考虑实施。避免将PGT-P商业化包装为“健康宝宝保证”,应如实告知其实验性和不确定性。
充分遗传咨询:在患者决定做PGT-P前,进行全面的遗传咨询是强制要求。解释清楚PGT-P能筛查哪些疾病、不能筛查哪些内容,分数高低如何解读,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情况(比如所有胚胎PRS都一般、或者模型只提供相对风险等)。帮助患者树立合理预期,签署详细的知情同意书。
多学科团队决策:PGT-P涉及胚胎学、遗传学、统计学、伦理学等多个领域。从业者应召集院内伦理委员会和相关科室专家共同讨论病例。对于技术流程中的关键步骤(模型选择、阈值设定等),应有标准操作规程,并在每例实施前经过集体审核。同样重要的是,和患者充分沟通,让他们参与决策并了解团队对每一步的考量。
数据保护与隐私:PGT-P会产生大量基因数据。从业机构必须确保这些敏感信息得到妥善保管,仅用于医疗目的,并符合人类遗传资源管理的法规要求 。患者有权利知晓自己的检测结果和数据如何使用,也有权选择退出。机构需要建立透明的数据政策和反馈机制。
结果解读与后续跟进:当PGT-P结果出来后,医生和咨询师要一起向患者反馈。无论结果如何,都应提供后续方案:如果有可选胚胎,告知每枚胚胎的优缺点供患者决定;如果结果不理想(比如所有胚胎风险都偏高),需要讨论是接受风险还是考虑其他途径(如放弃PGT-P、再次促排获取更多胚胎、甚至供卵/精等)。一旦妊娠成功,建议将PGT-P相关信息纳入随访计划,关注孩子出生和成长情况,为日后积累医学证据做准备。同时给予家庭心理支持,减轻他们对孩子健康过度焦虑或负罪等情绪。
技术发展方向:
展望未来,PGT-P及相关领域可能有以下趋势:
PRS模型改进与多民族数据:科研将不断改进PRS算法,提高对疾病风险的预测能力。尤其会注重收集亚洲人群数据,构建本土化的风险评分模型 ,以提升PGT-P在我国人群中的准确性。或许不久的将来,会出现针对中国主要慢病的胚胎PRS面板。
综合筛查一体化:现在PGT-P往往需要单独的流程,将来可能与PGT-A、PGT-M整合为一站式检测。比如开发一种新型测序方法,一次取样同时检测胚胎的染色体数目、特定基因突变以及多基因风险 。这将提高效率,减少时间和费用成本。不过多重检测需要更高的生物信息处理能力和严格的质量控制,以确保每部分结果都可靠。
AI与表型预测:人工智能在胚胎影像分析(如Time-lapse成像)已有应用。同样,AI可能结合胚胎的基因数据和其他信息,提高对胚胎发育潜能和健康状况的预测。例如将来或可通过机器学习,将PRS与胚胎发育评分、父母健康数据等整合,给出更全面的胚胎评价指标。这样可以避免仅看基因忽视环境的问题。不过这也要求长期大量的数据积累来训练算法。
技术规范和政策完善:随着更多国家开始试点PGT-P,国际上必然会逐步形成行业标准和监管框架。例如如何验证PRS模型的有效性、如何报告和交流风险信息、对患者心理影响的评估方法等,都需要标准化。各国监管机构也可能出台更明确的法律条文,规范PGT-P的边界。在中国,我们可以期待相关学会或卫健委在未来若干年内发布PGT-P应用指南或专家共识,为从业者提供操作指导,为患者提供决策参考。
公众讨论与伦理共识:技术越进步,社会越需要就其伦理影响进行对话。未来关于PGT-P甚至更广泛的生育基因干预,会有更多公众参与讨论的机会。这有助于建立一个动态平衡的共识:既鼓励科学创新用于减少人类病痛,又确保不逾越人文道德的底线。教育科普也将发挥作用,让大众正确认识PGT-P的能力和局限,避免被不实宣传误导。
结语
Conclu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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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来看,PGT-P是在既有PGT技术和多基因风险评分基础上延伸出来的一项前沿工具,目前仍处在证据积累和规范探索阶段。对极少数具备明确家族高度风险、且本身已在进行PGT-M/PGT-A的家庭,它在充分遗传咨询和严格伦理审查下,可以被视作一种“附加信息”,用于在已有可用胚胎中做更精细的风险排序;但就整体人群而言,它既不是提高试管成功率的必需手段,也并未被权威指南证明具有明确的长期健康获益。对患者来说,更现实的做法是把PGT-P看成在特定情境下可以与医生讨论的选择,而不是“晚做一步就亏了”的刚需;对从业者来说,应将其定位为科研和个案探索,而非常规服务项目,重点放在适应证评估、风险告知和数据积累上。未来PGT-P能否进入日常临床,将主要取决于高质量随访研究、PRS模型在本土人群中的表现以及相应伦理与监管框架是否成熟,在此之前,保持审慎和边界清晰,比简单“支持”或“反对”更为重要。
参考文献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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